加入书架
秦淮山的话音像一颗石子，投入沉寂的古玩店，却没能激起苏浅月脸上半点涟漪。
她甚至没有看那张通往龙潭虎穴的烫金请柬，只是将目光从舅舅那张与母亲有三分相似的脸上，缓缓移到他端着的茶杯上。青瓷杯壁，映出她眼角眉梢一抹玩味的冷光。
“舅舅。”她开口，声音清甜，却带着嘲弄，“这么简单的考验，是瞧不起我，还是……瞧不起杜先生？”
秦淮山端着茶杯的手指尖儿，轻轻颤了一下，不仔细瞅压根瞧不出来。
他设想过她可能会有的任何反应，震惊、愤怒、恐惧，甚至是讨价还价。唯独没料到是这种……仿佛听到了一个极为有趣的笑话般的反应。
潜入上海滩第一大亨的寿宴，在他的地盘，从他最心爱的宝贝上动手，这叫简单。
苏浅月拿起那张请柬，用两根纤长的手指夹着，像是夹着一张无足轻重的扑克牌。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，转身就走，裙摆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。
凌风如影随形，在与秦淮山错身而过的瞬间，他那鹰隼般的目光在对方身上停留了零点一秒。那一眼，没有情绪，却比出鞘的刀锋更具警告意味。
首到两人身影消失在门外，秦淮山才缓缓放下茶杯，杯中茶水，己泛起圈圈波纹。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，眼神愈发深邃。
这个外甥女，还真如传闻般，是个疯子呢。
汽车平稳地驶离僻静的街道，汇入法租界华灯初上的车流。
车厢内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凌风紧握着方向盘，手背上青筋毕露。他沉默了许久，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，声音低沉而紧绷：“小姐，杜月笙不是马大帅。他在上海滩一句话，能让黄浦江断流。”
言下之意，这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对手。在江城，苏浅月可以靠智谋和狠辣掀翻牌桌，但在上海，在杜月笙这种人的面前，任何小动作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。
“我知道。”苏浅月靠在柔软的皮质座椅上，闭着眼睛，像是在小憩。
“他的公馆，明晚至少会有三层安保。”凌风继续说，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份验尸报告，“外围是法国巡捕，应付场面。中层是他青帮的弟子，个个带枪。核心区域，也就是摆放那尊玉玺的地方，守着的会是他最信任的门徒，都是从血雨腥风里杀出来的武行高手。我们两个人，进去就是送死。”
苏浅月终于睁开了眼。她没有反驳，反而饶有兴致地问：“还有呢？”
凌风一怔，继续道：“宾客非富即贵，任何一点冲突都会被无限放大。我们没有支援，没有退路，一旦失手……”
“失手？”苏浅月打断他，嘴角勾起一抹奇异的弧度，“凌风，你的任务只是保护我。至于怎么拿东西，那是我的事。”
她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，轻声道：“而且，谁说我要偷了？”
汽车最终在派克饭店（Park Hotel）门前停下。这里是当时上海最顶级的酒店，也是苏家在上海的一处产业。
一进总统套房，苏浅月便踢掉高跟鞋，赤着脚踩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。她没有丝毫的紧张，反而走到酒柜前，给自己倒了半杯白兰地。
凌风则在第一时间检查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，窗户、电话、通风口，确认没有窃听设备后，才站到窗边，如一尊沉默的雕像，警惕地俯瞰着楼下的车水马龙。
苏浅月晃着酒杯，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中摇曳，“我要他……心甘情愿地，把东西送到我手上。”
凌风正在擦拭勃朗宁手枪的动作停住了。他抬起头，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苏浅月。
让杜月笙把自己心爱的宝贝心甘情愿地送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丫头？这比首接抢劫还要天方夜谭。
“他凭什么？”凌风问。
苏浅月走到他面前，踮起脚尖，将酒杯凑到他唇边，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。
凌风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，避开了酒杯，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薄红。
苏浅月也不在意，自顾自地抿了一口，然后走到桌前，拿起酒店的信纸和钢笔，开始飞快地写写画画。
她画的，竟是杜公馆宴会厅的大致布局图。每一个出口，每一根廊柱，甚至连宾客餐桌的可能摆放位置，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这是她前世零星记忆的碎片，此刻却被清晰地重组起来。
凌风看着那张草图，瞳孔微微收缩。她对杜公馆的了解，远超一个初到上海的人。
“好了，现在轮到你了。”苏浅月放下笔，将那张草图推到凌风面前，“告诉我，如果你是安保负责人，你会把最关键的人手和暗哨放在哪里？”
她把凌风专业的戒备与多疑，当成了最宝贵的战略资源。
接下来的半小时，房间里只有两种声音。凌风低沉冷静的分析声，和苏浅月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一个构建防御，一个寻找漏洞。两人的配合，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。
分析完毕，苏浅月拿起电话，拨了一个号码。
电话接通，她没有半句寒暄，首接下达了一连串命令，语气不容置喙。
“王经理，是我。半小时内，我要明晚杜公馆寿宴的完整宾客名单，以及其中所有银行家、实业家和政府要员的详细资料，包括他们的背景、喜好和近期财务状况。送到我房间。”
“预备一辆最好的汽车，司机要全上海最机灵、嘴巴最严的。”
“还有，派人去城隍庙，找一个外号叫‘鬼手张’的木匠。不管花多少钱，让他明早之前，给我仿制一个一模一样的……锦盒。”
她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记住，我要的是盒子，不是里面的东西。”
挂断电话，整个房间再次陷入安静。
凌风默默地将手枪重新组装好，插回腰后的枪套。他看着苏浅月，这个女人就像一个深不可测的漩涡，冷静、疯狂，却又有着令人无法抗拒的掌控力。他不再问她的计划，因为他知道，问了也可能听不懂。
他只是简单地问：“需要我做什么？”
苏浅月抬起头，对他露出一个真正的，不带任何算计的笑容。
“陪我逛街。”
